Wed 23 Jun 2004
“它就是古代吴越民族一个龙图腾团族举行图腾祭的节日,简言之,一个龙的节日。”
——闻一多《端午考》
24岁的邹凌是一位网络工程师,用时髦的话讲,就是一位“IT人士”;每年端午节前的一个星期,邹凌就得琢磨着该如何请假,因为他还是一名业余龙舟手。今年邹凌却不用烦恼:因为身体不好,他已经在家养了大半年病了;时间非常充裕又很非常紧迫,因为他所属的“村”有可能被列入了拆迁计划,明年端午,是否还有聚集乡亲一起划龙舟的机会都很难说,所以今年“村”里的龙舟会办得非常隆重,还要请西湖那边的“亲家”来聚会。邹凌的老爸是龙舟舵手,也是龙舟会的骨干,这两天来正为这事忙前忙后。
邹凌所属的“村”叫“水部燕桥”。水部的名字来源于原福州城东南角的水步门,古时候这里内连福州内河,外接闽江水道,舟船云集,自古相传就有端午前后举办龙舟竞渡的习俗;水部所属的水部王庄、水部蛤埕、水部柳宅、水部燕桥(现已搬至王庄)和水部水涧都有自己村的龙舟会,与遍布福州大大小小的龙舟会一样,每年从 “龙船鼓转头”开始,就谋划着本乡本土今年的龙舟盛会。
与燕桥龙舟会原水仙庵相隔两个街区,在铁道大厦后清嘉庆年间修建的高升桥下,浑浊的琼东河河面上泊着三条龙舟,它们属于水部蛤埕龙舟会,五月初一水部蛤埕为自己名叫“青蛤将军”(青蛤,福州土语,即青蛙)的龙舟举行了简单的下水仪式,仪式虽然简单,今年的活动内容可不简单:年纪在30岁以上的人组织了一个队,与年龄在30岁以下的青年队要来一场龙舟对抗赛,比赛时间定在五月初三,约战地点是晋安河从福马路到象园路长约一千三百米的一段河面;那里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河水比靠近五一路的琼东河干净多了,“这里污染太厉害,掉下水去可受不了,我们这几天都是划到晋安河或光明港去训练。”
狭小污浊的内河里施展不开,“青蛤将军”只有去更宽阔更干净的晋安河和光明港水面显显威风;“30上”和“30下”两队早已摩拳擦掌,一言不可稍让。这让两鬓花白的陈国强笑在眉梢喜在心里,看着本土后生们龙精虎神的样子,老人言语上还要维持一下公平,虽然他是“30上”队的掌鼓,他更是龙舟会的主要召集人。相比起同在水部但位处琼东河上游的水涧村,水部蛤埕算是幸运的,扩建古田路和桥洞管道工程,拦住了水涧龙舟出河的水路,水涧村已经几年没有划龙舟了。
福州原本拥有四通八达的内河水系,船只可以从台江直达西湖;这如今听起来象一个神话,城市化建设不但使燕桥村民迁离了原来的所在,拆迁也使内河水系发生了重大改变,即便经过近年来耗费巨资的改造,保持活水的也不过区区几条主要干流,其余的不是沦为污水排放沟,就是干脆被填平封死,无水不活的城市灵气似乎正在离去。如果不是每到端午的龙舟锣鼓,几乎要让人忘了路边高耸的楼房背后还有一条条默默流淌的内河。
陈国强、邹凌们可不会忘记这些河,这些曾经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河,现在则是他们举办联谊乡里、娱乐乡里的场所,虽然有点污染有点狭小,但还是他们龙舟会的“客厅”。
在燕桥为准备接待来自西洪后浦的“亲家”忙碌的时候,西洪后浦的“亲家”们也正在为出河努力。龙舟之间的“亲家”关系实际上是村与村、乡与乡之间的联谊关系,各个乡村在每年一度的龙舟竞渡中都会结识自己的朋友,龙舟之间也就成了“亲家”,燕桥的“亲家”发来邀请,后浦的“亲家”肯定要前往,但是西湖与白马河连接的河道被杨桥路封了个严严实实,离水面不到一米的桥底根本无法让龙舟通过,还算干净的白马河水给了西湖的“亲家”们一线机会,他们聪明地将龙舟翻了个底朝天,将巨大的龙舟沉在水面下拉过杨桥路,再翻转过来淘干船舱里的水,沿白马河到乌山,穿过茶亭街时则需要抬起来穿街而过,然后沿琼河东进,绕过群众东路到达晋安河。在端午前后的几天里,西湖里的龙舟要想从水路到晋安河,无一不得经过这番作业,后浦的“金龙”如此,“白马”“红马”也是如此。看着一副副挂满了水珠和汗珠的脊梁,看着“亲家”们在水里上下努力,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在用热情对抗冰冷,不是在用传统对抗现实,他们彷佛是一群使者,护送着心爱的、盛装的龙舟去参加一场早已预约的约会,那是一场宽阔天地的约会,一场龙的节日。
龙的约会地点在晋安河,五月初三正好是周日,晋安河两岸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站满了争看龙舟竞渡的人;中午过后河面上的龙舟你来我往,鼓声鞭炮声呐喊声响彻河面,平素文雅内向的福州人突然在这一天迸发出令人诧异的热情,岸上河里的呐喊汇成一片,连半大小孩都扯着嗓子喊加油,龙舟手们愈发受了鼓舞,桨叶水花翻飞,奋勇争先。水部蛤埕的两条龙舟十分引人注目,“30上”与“30下”斗了两场,“30下”赢得了胜利,高举着锦旗欢呼了一阵,他们没有象电视上的赛艇队夺得了锦标一样将队长抬起来丢到水里,而是非常传统地将锦旗挂在龙首,齐齐发一声喊将龙舟划得如同离弦之箭。
当端午的鼓声响过,这些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龙舟又要被架在屋顶锁在仓库里,带着曾经的荣耀默默地被尘封土集;“亲家”们也各归其位,按部就班地继续着生活。但无论环境如何变化,人员如何聚散,只要来年“龙船鼓转头”的鼓点一响,传统的力量、福州人平时掩抑着的精神,就会象被神笔点了睛的巨龙,摇须摆尾马上要破壁而出!
DELETED SCENES
Scenes one:
初二,水部蛤埕两条龙舟开始正式下水训练,陈国强站在龙舟上作动员,说今天这是为乡里争光,大家要齐心协力;岸上还站了几个监督员,龙舟先在高升桥下打了个来回,监督员看出了几个不协调的桨手,老陈劝他们起来,连声说对不起,“今晚我敬你五杯酒!”被叫起来的人本来满脸羞惭,听了老陈的话也无言,走了。
Scenes two:
福州龙舟协会注册了大大小小一千多条龙舟,其中大部分是非比赛用的民间龙舟,这些龙舟都有32个桨位,船身描鱼画莲艳丽多彩,船首雕龙刻云千姿百态——大部分是龙首造型,还有一些是根据地方的喜好和想象创造的——西湖的“白马”“红马”的马头造型、汤涧的虾头造型等等,甚至有虎头造型,最绝的是大象头的造型,一看就让人明白身份:来自象园!
Scenes three:
水部蛤埕的人告诉我他们是1999年福州国际龙舟赛600米和800米的双料冠军,说如果现在还组织比赛的话,他们还能拿冠军。
实际情况是:蛤埕有三个,水部蛤埕、王庄蛤埕和另外一个蛤埕,1999年拿冠军的是王庄蛤埕,而且当时是从外面请了半条船的人来划,当时的冠军就有争议,差点打起来,王庄蛤埕也被人看不起;福州参加这项活动的人都知道最强的队是浦下,2004年马来西亚国际龙舟赛冠军。
Scenes four:
“甲水”,是福州龙舟的行话,特指两件事,一是新做成的龙舟下水仪式,二是邀请“亲家”来进行友谊赛,如今年燕桥邀请后浦金龙来,是“甲水”,象园新大象下水,也是“甲水”。
这个题材从去年端午开始留意,感谢旧同事邹凌的帮助,得以近距离观察拍摄;我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感觉到民间的力量如此强大,也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感觉到都市化的方方面面对传统的挤压。不知道未来的日子里,这种传统的凝聚力会不会因为拆迁、改造等等不得不被拆散——如同因为要上班,龙舟竞渡最热闹的日子不再是端午正日而是端午前的某个双休周末,家家户户过端午节的日子也不一定是五月初五而是初五前的某个日子(与此类似的还有大年三十也不见得就是吃年夜饭的时候),变化似乎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了解、理解和用影像语言描述记录传统在现在的变化,这可能是我最愿意干的摄影。
这个题材作了一个专版,发在《东南快报》周四(6月24号)的“民间”版上。报纸版式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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