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之所以能够从实用技艺的层次,演进成为当代文明赖以传递更迅速、丰富、深刻信息的主要信息载体(影像语言),是因为在短短一百七十年不到的摄影发展史中间,人们就已迅速发觉:如果只能利用影像来纪录片断时空状态的具象外观(对具象事物直接义的具体纪录),未免太糟蹋影像作为信息载体的潜力。也因此,一九五零年代末开始,人们就开始懂得利用潜在影像底层的「语意符号」以及复数影像间相互共鸣产生的「脉络性信息」,来传递事物状态表象(有限的信息)所无法陈述的「概念性、抽象性」等无限信息。正如人类文明尽管很早就有「口语」(只能传递受时空限制的直接义信息),但是唯有当「文字」(能够传递不受时空限制的衍生义讯息)出现,人类文明的演进才着实往前大幅迈进一般。
这也是为什么在世界各地各自发展的区域摄影文化中,纪实摄影肯定会有一段成为摄影艺术的主流价值(毕竟纪录巨细靡遗的具象细节是它远远优于肉眼与绘画的专长),同时也肯定的会在一段时间之后,从摄影社会的主流价值中迅速退位的原因。套用社会学家马斯洛(Abraham Maslow 1908-1970)著名的人类需求心理的层级变化理论(Hierarchy ofNeeds)来说,人类文明对自身发明的任何器具技术(人类感官的延伸)的要求与期待,也绝不会长期在该器具技术所能的最低限层次之上停滞不前。换句话说,人类发明的任何器具技术如果只能为人类无限成长的欲望与需求提供有限度的满足的话,此等器具技术势必被人类文明快速淘汰。
摄影和它所生的影像,不仅没有像比它年纪更轻的热气球、脚踏车、电报、唱片、钢笔早已受现代文明淘汰,甚至与时具进的更受当代文明深刻依赖,正是因为对人类文明发展而言,作为信息载体的影像具备了无限可能的潜力。而此潜力,必然的不在影像对物像直接义的忠实纪录,势必在它对人类对思想、观念等抽象信息再现的无穷潜能之上。
从这样的观点来看,晋永权的「傩」,可贵的正是:尽管永权的这个创作从纪实出发,却没有仅仅停留在纪实的层次而已。第一次见到「傩」是2001年我应司苏实兄参加第一届平遥国际摄影节。当年参展的所有作品中,只有「傩」让我留下深刻印象。这也是我和永权结识的契机。「傩」这件作品里面,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那位在溪边与众多妇女一起洗衣的驼背老婆婆回头对相机一望的那个眼神,背景的歪斜的山和另一个取水的驼背老夫。对,这张影像里面我们看不见傩神或是有关傩的任何仪式,但是这眼神、这场景却能让我们看见和「傩」的精神一致的「天人合一」传统中国文化的价值。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放在今(2004)年十一月底我为日本东京的守护神花园艺廊(Guardian GardenGallery)策展的「要往哪里去?天人合一!」展览中,将晋永权的「傩」当作开篇的第一个展览的原因(同展还有颜长江的「三峡」、王宁德的「某一天」、丘的「玻璃后面的丘」)。
晋永权的「傩」,是他连续五年在江西与福建交界的深山中几个村落,拍摄当地居民在春节期间举行的传统敬神仪式。从这些影像我们可以看见几千年来,中华民族天人合一的传统价值。透过居民戴着面具扮演傩神的各种仪式的影像,晋永权为我们展示了中华文化中:人敬畏自然力量,与自然和平共处的「无用」智慧。从那些敦厚朴实的乡人的容颜中,我们也不难看见,谦卑虚己与邻舍互通有无,一切讲究圆融通达的,中华文化传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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